凡煙小說

第 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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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 章

我與席木淵相識於十四前,那時我兩百八十五歲,面容與凡人十五六歲的少女相仿,不似今日二十八九。赤鹿一族與其他妖族不同,並非逐年長成,面容變化全由天意,有族人幼時便是稚童模樣,五百年後方一夕之間變為天命之相,亦有族人十年一變,令族裏其他的赤鹿妖羨慕不已。

初見席木淵時,我正躺在一棵古樹上小憩。按娘親的命令練了半日的功法,等得她滿意,我才有半個時辰的休歇。我們赤鹿族向來不會在凡人面前現身,但是離山並非妖族專屬,凡人上山砍柴采藥,妖族是管不著也管不了的。天道嚴正,素來希望凡人與妖族可以和諧共處,於是二者立下楚河漢界之約,凡人不可圍獵妖族,妖族不可奪人性命,否則天道震怒,將會降下天劫進行責罰。

因此,當聽到凡人在樹下啼哭之時,我雖為被吵醒而惱怒,卻也只是起身打算另尋他處,怠於對凡人出手,更懶得管凡人的閑事。少在凡人前露面,此是赤鹿一族的族訓。我曾被娘親耳提面命教訓了幾番,而今見到凡人都要倒著走,不敢生事亦不敢管事。但是此人實在哭啼得厲害,我受不得這般懦弱之態,於是翻身從古樹的粗枝跳下。

“小子,你哭什麽!”

那凡人聞聲便睜著一雙淚眼擡頭看我,不知所措。凡人樣子與我差不多年紀,看著倒是比我小上兩歲。我這個年紀,斷沒有愛幼的念頭,抱了雙臂垂著眼看他,而後又問了一遍:

“小子,你耳聾麽?我問你哭什麽!”

“我的娘親,我的娘親死了。”

哭哭啼啼間,我花了半響才搞清楚,眼前這小子是死了親娘,看人下葬後一個人跑到這樹下啼哭。我這妖不善安慰更不打算費神去做這些表面功夫,於是喝令他不要再哭。他紅著眼睛抽噎問我為何,我想了一陣,糊弄出一個回答來。

“你如此哭嚎,你娘在地府聽了肯定不得安生。閻王爺見她如此留戀凡間,說不定就不許她轉世投胎,日日夜夜都得受那地獄烈火之苦了。”

我對自己的謊話極為滿意,因為這凡人果真不再哭了。我熾雲做事有獎有懲,見他如此聽話,便給了他一枚山上采來的靈果。果子雖然品相不好,但勝在汁多甘甜,能夠充饑。妖族吃了可助修煉,凡人食了可飽腹三日且不頹靡。然而靈果難尋,我在山中找了一百多年也才找到一處隱秘果枝,每三年才等到一次結果。恰好今日是結果期,我便得了兩枚靈果。我本欲一枚自服,一枚送給娘親,但見這凡人可憐,索性給他一枚罷。至於剩下的這一枚,我用褐布重新蓋好,將其收回衣襟之中。

“這果子吃了可保你三日不餓。人死事了,生者自要向前看,莫要悲悲戚戚、自尋煩惱。活人往前,死者泉下有知,方能得樂轉世。”

聽他哭訴完便已是兩個時辰過去,我練功已遲,心知要遭娘親斥責,只得起身嘆氣打算離開。這小子接過我的果子,隨後拉住我的手不讓我離去。

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

“凡人,這與你不相幹,你我亦不會再見。”

“我娘說過,受人恩惠,不可不報,恩人之名,不可不知。”

我因時辰已過而心焦,慌忙扯開他的手對他說道:

“一個果子而已,算什麽恩惠?凡人總是如此小題大做、自尋煩惱。”

不等他再多說,我便往練功地飛奔而去,回頭見無人後幹脆化作原形,方便於林中穿梭。趕到之時,果真挨了娘親一頓訓斥。飯不得食,夜不能寐,靈果也被我討好獻了出去。原地修煉不得停歇,如此一日一夜過去,娘親方才松口讓我食眠。

此事過後兩月有餘,午日時分,我又到那古樹處休息,卻不想再度見到那凡人。他剛見到我便對我作了一揖,我不懂凡人間的禮數,只是站定看他如何動作。

“恩人,我終於等到你了。”

他提著一包東西塞到我手裏。

“恩人,這是我采的甘薯,還望恩人收下。席某家貧,家中無甚好物,只收得這一袋甘薯,望恩人莫要嫌棄。”

聽到這番話,我心頭的打算便卸了。凡人之物汙濁難食,對於我們這些以天地靈氣修煉的妖族來說,服之百害無一利。但見他言懇意切,滿手臟汙的模樣,我推卻不得,只好拿住。

“你,終日都在此處等著?”

他一聽我開口,雙眼便如天上繁星般碩亮不已。

“自從那日與恩人分別,我便日日午時在此樹下等候。皇天不負有心人,終歸等得恩人到來。”

我平生厭惡欠人情誼,也不願與人結交徒增煩惱,思忖半刻,最後決定要將此事了結。

“你可知,我是什麽人?”

“恩人不曾告知我名姓,我不知恩人是何人。”

怕是個木頭腦袋。我無奈搖頭,朗聲喝道:

“凡人,我可是妖族,你怕不怕!”

見其雙眼似有大驚之色,我不免得意地笑起來。

“妖人有別,你我緣分到此便盡了,往後莫要再尋我,也莫要再到此處擾我休歇,不然,我便吃了你!”

我露出原形得一個獸面人身相,果真見他嚇得面如菜色,兩股戰戰。凡人膽小如鼠的模樣,實在不堪入目。我不願此景辱了我的眼睛,轉身便往益清石奔去。益清石周遭風景獨好,在那處休憩也不錯。

時光匆匆,我依往常作息日日練功,再也無人打擾。那凡人確實識相,我這一嚇,一月過去便再也不見他蹤影。我聽凡人有雲,世上本無事,庸人自擾之。我不是個愛自找煩惱的妖,經此一遭,決心不關任何凡間亂事,只當自己眼瞎耳聾,是個無心無情的妖。然而天意作弄,連忙裏偷閑也要倒個黴頭。

“恩人,恩人救我。”

那凡人的聲音遠遠傳來,赤鹿族善聽,人聲微細我卻也能聽得真切。我聽他喚了半天,最後忍不住要將其揪住教訓一番。

愚鈍凡人,終是不曾聽得我的話。看我如何治他!

我懷著如此怒氣奔至那凡人處,卻見他滿臉是血,渾身發抖倚於樹身,一手垂下似是無法用力,看著像是骨裂脫臼。他面上惶惶不安,時不時回頭去看,恐有人追來一般。

這凡人惹了何事,竟被人如此尋仇。

我邊想邊搖頭,看不得這般血腥。我本不欲管這閑事,但是人血會汙了離山草木的靈氣,為了修煉,我還是管上一管罷。我正待現身,有幾個凡人踏著大步趕來,滿臉奸笑,面容十分醜惡。這幾人披金戴銀,怕是幾個富家子弟。後有一人捂著耳朵匆匆跑來,面上又怒又恨,像是與這凡人有天大的仇一般。他叫住那幾個富家子,走到凡人身前提起右腳,眼看就要用力踹過去,我只得跳出去,一腳將其踢走。

“一個女人而已,自不量力。我們一起上,制服這女人以後還能快活一番。”

凡人自然是打不過妖族的,不過五招,他們便被我打倒在地,面露痛色,捂胸喘息。趁此機會,我又施了一招換容術,變作青面獠牙的魍魎模樣,將這夥人嚇得驚叫不斷、各自竄逃。一戰既畢,我轉過身查看凡人的狀況,卻不想他正對著我磕頭。

“恩人救我一命,無以為報。我願為恩人當牛做馬,生生世世。”

“松松筋骨而已,不用報答,你只管回去便是。若是有人欺你,留著一條命再來此處尋我。”

“恩人,他們容不下我了,我回去也不過是死路一條,恩人可否收留我?”

“你此前還被嚇得抱頭鼠竄,怎麽,今日變大膽了,求我收留?你也不怕我將你養肥,日後活吞了你?”

他搖頭似是不信:

“恩人心善,自是不會吃人。”

我抱臂冷笑道:

“倒也難說。我要是肚餓難忍,肯定會先吃了你!”

“恩人要吃,席某,席某只能應允,只要恩人願意收留。”

人間究竟是幾層煉獄,竟叫他寧願被一只妖活吃也不願回去。凡人垂眼落淚,面如死灰的模樣讓我無可奈何,只得應了他。

“你放心好了,妖族從不吃人。天道有訓,妖人互不幹涉,違者非生即死。不過你這般貪生怕死,我倒是難見。”

“恩人此言差矣,可以茍生,何必赴死?”

我不願與他再辯,見那凡人額前血流不止,我采來幾樣草藥,施法敷上助他止血。閑坐之時,此人十分善語,不到片刻便將家底透露了個幹凈。我聽了一陣,方知這人是個無父無母的孤身,差點餓死街頭時被好心的私塾先生收留,供他在學堂裏讀書。那私塾專供富貴人家教養子弟,一時間來了個窮丁,自然討嫌。這人日日夜夜受著幾人的欺負,拳打腳踢更是常事。他念著先生的恩德,不敢相告,只盼這幫子弟厭倦後能讓他有個清凈。

然而幾人的毆打日覆一日,更有愈演愈烈之勢。他幾乎被打得半死,卻聽得有人開口侮辱他的娘親,誣陷他娘親是偷了漢子,他爹才不要他們遠走他鄉。他娘親一生清清白白,教養他做人需端正守禮,知恩圖報,因耕田染病辭世後,他更是謹遵教誨以禮待人。身上的痛楚只是鴻毛一落,對娘親的侮辱唯有生死搏命,於是他咬了那人的耳朵,挨了一番踹打後逃到離山。

“人善被人欺,人懦欺更甚,你不還手,便只有咬牙受苦了。凡人皆是這般孱弱,以大欺小,無能至極。”

我聽了來龍去脈,張口如此評價道。凡人似是有些氣不忿,一雙眼哀愁帶怒地望向我。

“恩人似是瞧不起凡人?”

“恩人恩人,我聽得耳朵生繭。我叫熾雲,直呼我名便是!你呢,你又叫什麽?”

“席木淵,席,一席之地的席,木林的木,深淵的淵。”

“曉得了,我雖不懂凡人禮儀,但識字甚眾,你恐怕還不及我博識。”

“恩人,不,熾雲說的是。熾雲,你還未曾回答,你似乎看不起凡人。”

我不由得冷笑道:

“看不起便是看不起,凡人連妖族的一根手指都動不了,要不是天道有訓,凡人恐怕早被滅族了。”

“恩人可知,凡間亦有佛道術法,可以收妖降魔。妖族確實厲害,凡人亦實在孱弱,但也不是妖族能夠隨意辱殺看輕的!”

我瞇著眼,雙手抱臂問他:

“怎麽,你想尋道士來收我?”

“非也,恩人好心救我,我怎會恩將仇報!只是恩人,我雖欠你一命,但亦不想被你看輕。如你所言,凡人身弱,不及你們妖族半分一毫,但為了心中所念,我們凡人能以命相搏,不死不休。恩人若是看我不起,這條命恩人也只管拿回,我絕無怨言。”

“你方才不是還因怕死求我收留?”

“生何其可貴,怕死更是情有可原。然而世間有比生更為可貴之物,能讓人忘卻死的恐懼,骨氣如是,清白如是,尊嚴如是,護家衛國亦如是。”

席木淵的雙眼死盯著我,大有一死了之的決絕。我與他對峙半日,終是敗下陣來。凡人歪理多,我一個妖怪講不通也講不過。不過仔細想想,娘親說過,敵人奸詐,兔子急了也會咬人,無論如何,決不可隨意看輕任何弱者。只是我堂堂一族之女,要我頃刻之間尊重一個無能凡人,怕是有些為難。

“罷了,我不屑要你的命,也不會再多嘴你們凡人半句,你同我回蚩地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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